文–瞿欣怡

更生人楊振堂打死台大副教授謝煥儒的事件,引起台灣社會的恐慌;
然而謝煥儒的妻子張美瑛,卻在第一時間選擇原諒。

她的寬容,安撫了所有人的不安,也讓人深深不捨。
採訪謝煥儒夫人對我而言也是煎熬。
經歷喪夫之慟的她傷口尚未平復,
我去探問她的內心是不是太殘忍?

2007年7月23日,謝煥儒在河濱公園遭毒癮發作的楊振堂用棍棒打死,
她的妻子張美瑛馬上從花蓮趕回台北,在飛機上她不斷默念︰
「南無阿彌陀佛。」

台北傳來的消息只告訴她丈夫病危,她不知道其實丈夫是被亂棍打死,
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,希望丈夫可以化險為夷。
然而,當她趕到醫院時,丈夫已經往生,
慈濟的同修們也已經趕到醫院為丈夫接引。

她沒有呼天搶地的大哭,也沒有咒罵楊振堂,她默默流著眼淚,
靠在丈夫耳邊輕聲地說︰「爸爸,我們原諒他。」
因為在佛教信仰中,人往生時,
耳識是最後離開,若丈夫能夠聽見她的聲音,

她只希望丈夫走得無牽掛。

看破無常,當作還前世的債

她說︰「我不要丈夫帶著仇恨離去,若是前世欠下的孽債,還了,
當下解脫;如果沒有欠,那他就是示現菩薩,
用死亡喚醒社會大眾要對更生人伸出援手。」
張美瑛擦乾淚水,說︰「無論原因為何,我都欣然接受。」

驗屍當天,警方借提楊振堂到現場做筆錄,
他不停地說︰「我不知道。」
張美瑛不恨楊振堂,她說︰
「我要如何仇恨一個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的人?」
「明天先來,還是無常先到?」

張美瑛說︰
「上人(證嚴法師)常常教誨我們,我卻只是沒感覺地聽了就算了,
直到這次事件,我受到很大的震驚,才真正體會了無常。」

在警方交給張美瑛的遺物中,有張發票,
謝煥儒買了麥片、果汁,為孩子張羅早餐。

當時在家裡接到警察電話的,是唸大學二年級的二女兒,
她哭著說這種人都不值得原諒;
大女兒對著報紙上楊振堂的照片一直畫叉,寫著︰「雜碎雜碎雜碎!」
小兒子才剛升高二,每天晚上他要躺到父親的床上才能睡著。
謝煥儒一直是孩子的大玩偶,會故意改編歌曲,跟孩子一起大唱︰
「小小姑娘,清晨起來,一不小心,跌入毛坑!」

他自己的童年卻很刻苦,
大學聯考時雖然考上高雄醫學院,卻因為家貧而改唸台大植物系,
因為哥哥已經先考入台北醫學院,家裡只供得起一個孩子唸醫學院。

唸台大時,謝煥儒沒錢買車票,總在清晨花幾毛錢買兩個饅頭,
從台北走上一整天才回中壢老家。
這樣一個好人卻被壞人給殺了,為什麼要原諒?

謝煥儒的學生哭著打電話給張美瑛問:
「師母,你怎麼能原諒他?我到現在還是好恨。」

張美瑛卻說:「楊振堂也是可憐,他的養父養母早死,
養姊也不肯再收留他,我們要怎麼怨恨他?」

療癒傷痛,深思生命真價值 

 

張美瑛又說:「我也沒有第二個45年來怨恨了。」

原來,張美瑛的童年也充滿傷痛。

45年前,她自己就是直接受害者。當時經商的父親被朋友倒債,
父親只好倒了其他親友,天天有人到張美瑛家裡討債。

複雜的人來人往讓念小學的張美瑛被人傷害,她不敢告訴父母,
幼小的她認定唯一解脫的方法就是自殺,
她無時無刻不想著自殺的方法。

還好菩薩悲憫她。有天,她在家附近的大樹上看到一句話:
「常唸觀世音菩薩消業障」。

年幼的她不懂佛法,想說家裡從小拜觀世音,跟著念總沒錯吧。

過沒多久,鄰居發生了兩件事,
讓年幼的她比別人還早領悟到生命的可貴。

有天,隔壁鄰居的大哥哥跟女朋友去划船,沒想到船翻了,
大哥哥不幸淹死。

在喪禮上,大哥哥的母親駝著背,用柺杖打棺木大哭說:
「你這個不孝子,怎麼可以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!」

她驚覺如果自己自殺了,只是把一切的苦丟給父母。

不久之後,鄰居有對夫妻吵架,妻子氣不過上吊死了,
她的父母堅持開棺驗屍。

他們商借張美瑛家的騎樓驗屍,小小張美瑛在一旁看了更是心驚,
鄰居太太還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沒娘疼愛。

這兩件事讓張美瑛了解:
「人要好好活著,因為我們對別人有責任。」

漫長的青春期,張美瑛更不斷思考:
「我活下來,生命的價值是什麼?」

考上台大歷史系以後,張美瑛在登山社認識謝煥儒。
講起丈夫,張美瑛總是帶著笑。

謝煥儒家境貧窮,身高又只有153公分,
獨獨張美瑛看見他的內心善良又有正義感,
她甚至認為,嫁給謝煥儒是她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一件事,她說:
「如果我可以幫助他成家立業做好事,不也很好嗎?」

從心放下,欣然看待生死題

當電視新聞播出張美瑛選擇原諒的新聞後,
一位慈濟的張老師打電話給她,
原來在四十幾年前他的父親也是被壞人打死,他的母親滿心仇恨。

在電視上看到張美瑛選擇原諒後,他反問八十幾歲的老母親:
「我們當年非得要一個公道不可,得到了什麼?除了將壞人關起來,
我們沒有時間療傷,全家人都得靠精神科醫師開藥才能過日子。
如果我們當年選擇原諒,是不是會不一樣?」

張美瑛也聽說鄉下曾經有一個賣豆漿的婦人,非常愛漂亮,
每天清晨都會打扮得很美才去煮豆漿,
有天清晨,歹徒打開半掩的大門,
不只搶了她全身的項鍊珠寶,還把她推進滾熱的豆漿裡。

婦人往生後,警方仍遲遲無法破案,她的家人便在婦人下葬時,
讓她一手拿著利斧,一手拿刀,要她化為厲鬼追兇復仇。
他們告訴張美瑛,他們真的好後悔當初為什麼不能讓死者好好安息?

在謝煥儒的告別式上,張美瑛送給參加的親友一本《生死皆自在》,
書的封面上寫了一段話:
「遠去的親人已如一只飄揚的風箏,假如有一根線把它拉住了,
這個風箏就會一直掙扎;
祝福它,放下它,就讓風箏自在飄到它該落地的地方。」

當瘦弱的張美瑛微笑說︰
「對於這一切,我欣然接受。」旁邊的人都紅了眼眶。
去找張美瑛前,我為自己找了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,
最後我才安了心,因為我不是探刺他人傷口,而是真心想知道︰

「我們要如何原諒犯錯的人?人要如何學會寬恕?」

阿彌陀佛 …原來只要不要有人帶著仇恨離去,世界就都美好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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